作家李敖曾经去台中见过一个人。他去借老照片，对方从保龄球馆的屋顶上翻出来递给他——由于那人正在球馆打工，专门给保龄球钻指孔。这个人叫杜致勇，是抗日名将杜聿明的儿子。他的双胞胎弟弟杜致严，在台北开了一辈子出租车。两人都没有娶妻，相继在台湾病逝。

  杜聿明这一个姓名，在中国近代军事史上不算生疏。黄埔军校第一期，和、陈赓是同学。抗战最惨烈的年初，他在昆仑关打日本人，手臂挨了流弹还缠着纱带指挥，最终干掉了日军一个旅团长。缅甸远征那一次，部队被困在野人山，瘴气毒虫、断粮断路，硬是带着残部杀出来了。

  但到了内战，他在淮海战役里被俘了。1949年1月，陈官庄，建议总攻，杜聿明换上一般战士的衣服想混出去，成果被认出来。他其时抱起块石头往自己脑袋上砸，砸得血流满面，仍是被救了下来。

  音讯传到台湾，他的妻子曹秀清正带着五个孩子等音讯。有关方面来人说，老公尽管没了，但定心，到了台湾，全家日子有保证，孩子膏火全包。曹秀清含泪登上了最终一班飞机。

  每个月那点补助底子不行一家老小吃饭。婆婆病倒了，五个孩子要念书，曹秀清——一个中将的妻子——跑去烟草专卖店做收发作业，业余时间还给人洗衣、煮饭、扛箱子。与此同时，她在美国念书的长子杜致仁，现已在哈佛读了三年，欠下了一笔对那个时代来说大得吓人的债。

  台湾1950时代的一般人家，一年收入也就两百来块美金，那七千美元大约相当于一个家庭三十多年才干攒下来的钱。台湾银行的意思是：不光不给持续借款，还要立刻还上这笔旧账。

  曹秀清把这封信往上报，恳求借三千美元。批复下来：只准借一千，并且分两年付，本年先给五百。

  五百美元的支票寄到普林斯顿。杜致仁看着这张纸——间隔结业缺两千五，银行还在催着还七千的旧账——然后吞下一瓶安眠药。桌上留了张纸条，说不想再连累家里。那年他二十二岁，大四，差一年结业。

  杜致仁死的那年，他姐姐杜致礼现已嫁给了物理学家杨振宁，住在普林斯顿。弟弟便是在他们家走的。

  1957年，杨振宁和李政道一同拿了诺贝尔物理学奖，成了第一个得这个奖的华人。

  音讯传到台湾，有关方面坐不住了。蒋介石亲身接见曹秀清，粗心是：你去一趟美国，好好劝劝你女婿，让他来台湾为效能。本来恳求多少次都不批的出境答应，这回批了——但只许她一个人去，禁绝带子女，还派了两个人跟着维护安全。

  儿子膏火要三千美元，给五百，分两年。撮合一个诺贝尔奖得主，立刻松绑、设宴、亲身接见。同一批人，同一套逻辑：人对我有没有用。

  曹秀清到了美国，见到女儿女婿，才从杜致礼口中知道：老公还活着，在北京，好好的。她退掉了回程机票，再也没回台湾。

  1963年，她从纽约转道日内瓦，回到北京，见到了离别十四年的杜聿明。两个人对着脸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，便是流眼泪。

  杜致勇，华夏大学结业，不是差学生，但父亲被俘、母亲去了大陆，这个标签贴上去，没有人敢给他一份正派作业。公家机关进不去，略微大点的单位都要政治检查，爸爸妈妈都在大陆的人，怎样过审？最终靠着父亲当年的一些旧部帮助，在台中的一家保龄球馆找了个活儿——给保龄球钻指孔。

  相比之下，他们的姐姐杜致义学了医，结业后当医师，嫁了个军官，日子过得还算稳妥。不是由于她命运好，是由于她选的路不需要过政治检查。不同不在于人，在于工作要不要看你爸是谁。

  杜致严2014年在台北病逝，杜致勇2019年在台中病逝，两个人走的时分都是孤身一人。

  临终前拉着曹秀清的手说，抗日这辈子心安理得，便是惋惜，没能再会儿女一面。

  曹秀清当天就发了电报去台湾，恳求让孩子们过来奔丧，说葬礼完毕了就立刻回去。杜聿明的几个老同学也联名发电报，提旧日情分，请对方开恩。

  台湾那儿连音讯都没放出去，报纸没登，播送没播。杜聿明的二女儿杜致义，是从旁人口中曲折传闻父亲走了，当场病倒。

  在陕西米脂的杜家祖坟里，有一块墓园，坐西朝东，葬了三辈人。最上一层是杜聿明的父亲和两位母亲。最下一层并排安葬着杜聿明的三个儿子：长子在美国普林斯顿的家里二十二岁走的，次子在台中保龄球馆打了一辈子工，三子在台北开了一辈子出租车。

  杜聿明年轻时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杜聿德，二十二岁参加起义，被俘后身中七弹，在阜阳牺牲。一个家里，两兄弟，一个跟着黄埔往南走，一个在皖北跟着赤军往北走，最终都归入黄土，合葬在这片陕北的地里。

  1984年，曹秀清在香港突发疾病，逝世，八十二岁。她依照老公的吩咐，合葬在北京八宝山。

  杜聿明临终留下的遗言里，有一句话说，期望在台湾的老友、同胞们，以民族大义为重，提前促进和平统一。

  一辈子开出租车和钻指孔，家没成，名没留，没参加过任何前史，也没有做错任何事。他们便是生在了那个家，然后用一整个人生，偿还了父亲的账回来搜狐，检查更加多